2026-10-13
經濟日報
香港進一步融入大灣區，跨境流動的邏輯正在發生質變。過往談融合，着眼點多在貨物、資金與旅客的流量；今日談融合，核心卻是「人」的生活半徑如何被重新定義。
一項針對持有百萬港元流動資產港人的調查顯示，百分之五十四每月至少往返大灣區一次，百分之三十七往返兩次以上；每3名受訪者便有一人稱有意移居大灣區城市。這些數字揭示的，不是短期的消費熱潮，而是生活空間選擇的結構性位移。
基層為成本兩邊走 隱性代價高
跨境流動的考量因素，其實因人而異、因階層而異。對於一些偏向追求生活空間與多元體驗的群體如一些高收入的專業人士，跨境的主動權在他們手上：香港的制度紅利：法治、稅制、國際化網絡，是他們不願放棄的錨點，而灣區的居住成本與空間，則是他們樂於享用的延伸。
這種「住在香港，活在灣區」模式，本質是時間與金錢的套利：用香港收入，購買灣區的周末、灣區的寬敞、灣區的服務。高鐵西九龍到福田不過14分鐘，對居住在九龍站上蓋物業的人而言，周末北上可能「比到尖沙咀還自在方便」。這批人不會離開香港，因他們的職業價值只能在港兌現；但他們的生活質感，已伸延到深圳、東莞、中山。
另一批人面對的，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算式。他們具備在香港生活的條件，但留下來的代價是居住空間的極度壓縮、生活質素的持續攤薄。對於這些「邊緣中產」與基層市民而言，「住在灣區，活在香港」不是主動的選擇，而是在務實權衡生活成本時被推出來的出路。他們的工作、醫療、子女教育仍然綁在香港，但他們晚上回去睡覺的地方，卻在深圳龍崗、在中山、在珠海。
這種模式的核心邏輯是：用通勤時間換取居住的質素，用跨境成本換取財務喘息的空間。問題在於，以香港人的慣常生活節奏和習性而言，這種選擇的隱性代價頗高--家庭關係的拉扯、醫療銜接的斷裂、兩地生活瑣事的複雜性，都讓「兩邊走」的人承受着看不見的消耗。
北都可達性 跨境生活體系節點
中長期趨勢，是這兩種模式的規模都會擴大，但擴大的方式不同。「住在香港，活在灣區」將繼續沿着高收入群體的軌迹延伸，隨着高鐵通勤的便利化而變得更加日常化、常態化。「住在灣區，活在香港」則會沿着中低收入群體的生存壓力綫擴散，但它的天花板不在於意願，而在於制度銜接的滯後--醫療券的覆蓋範圍、跨境福利的可攜性、兩地參保的互通程度，每一個技術細節都決定着這種模式能走多遠。調查中那些已同時在兩地居住的受訪者，僅兩成二對未來生活前景表示「非常有信心」，主要挑戰恰恰集中在兩地生活開支、交通安排，以及兼顧兩地日常生活的複雜性。這說明，推力和拉力都已經存在，但中間的「接口」尚未順暢。
在這樣的格局下，北部都會區的地理位置，就不再只是香港境內的一個發展命題，而是整個跨境流動體系中的結構性答案。
北都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同時具備兩種「可達性」。對於「活在香港」的人，它是香港境內、享有香港制度與福利的居所；對於「活在灣區」的人，它又是通往深圳、東莞以至中山、廣州的最短路徑。洪水橋經港深西部鐵路到前海，目標不過15分鐘；古洞北、新田一帶連接口岸與北環綫，跨境通勤的物理障礙正在被系統性地拆除。
這意味着，北都可以為不同階層提供一種「一居兩得」的可能。對於那些不願或不能完全離開香港制度網絡的家庭，北都提供的是香港的醫療、教育、法治與社會保障--是他們堅持「住在香港」的底綫。與此同時，北都的區位讓「活在灣區」成為一種合理平衡成本與效益的日常選項：周末北上消費、跨境就業、子女在灣區接受補充教育、長者在深圳或中山享受較寬敞的退休生活，都不再需要以「搬離香港」為前提。
這種「一居兩得」的邏輯，在房屋政策的層面尤其值得深思。過去談北都，焦點多在供應量--未來5年900公頃熟地、7萬個房屋單位。但真正的政策價值，不在於單位數量，而在於這些單位被放置在甚麼樣的區位邏輯之中。如果北都的住宅只是另一個「香港境內的居住點」，它的意義有限；如果北都的住宅被設計成「跨境生活體系的節點」，它的意義就截然不同。
早鳥計劃吸擠迫戶 「軟件」配合
具體而言，北都可以在幾個層面為不同階層提供實質好處。對於基層與中低收入家庭，北都的資助房屋如果配合通關與跨境交通的更便捷安排、跨境醫療的試點銜接，就能讓「住在北都、工作在港島」的成本結構變得可持續。對於中產專業人士，北都的大單位與低密度規劃，配合一小時生活圈的成熟，就能讓他們在不放棄香港職業的前提下，享受灣區的空間紅利。對於選擇北上養老的家庭，北都的地理位置意味着一種「可進可退」的彈性--長者入住灣區院舍的同時，子女若住在北都，探望的物理與心理距離便從「長途」變成「短途」。
從市場策劃角度看，對於在住屋問題上需要支援的中低收入家庭，北都應做好「早鳥計劃」吸引在現有市區內的「擠迫戶」改善居住環境和踏上自置居所階梯；另一方面，對於在大灣區尋找發展機會的一群，北都提供的優勢不應在價廉，而在享有「香港在灣區」整體居住與生活的超高性價比紅利。
筆者一直認為，北都的成敗不單在「基建包」，更需極具競爭力的「政策包」。北都地理優勢是天然的，但地理優勢要轉化為生活優勢，需制度配合。跨境福利的可攜性、醫療紀錄的互通、通關與交通銜接的設計、稅務安排的理順，這些「軟件」的完備程度，決定了北都是否真的能讓「活在灣區，住在香港」成為一種有尊嚴、可持續的生活模式，而不是另一種形式的「開荒」與擠壓。
由是觀之，北都不只是香港的新經濟引擎，更不是重新包裝的「新市鎮」，而是香港重新定義自身在灣區生活中角色的空間載體。它讓那些不想離開香港制度紅利的人，不必以居住質素為代價；也讓那些需要灣區生活成本的人，不必以切斷香港連結為代價。這或許就是「一居兩得」最務實的含義：不是讓人們在兩種生活之間二選一，而是讓兩種生活的邊界，在北都的地理位置上變得可以協商、可以過渡、可以共存。
---------------------------------
【知識庫】五年規劃打造宜居宜業北都
•以「規劃主導、基建先行、產業帶動、以人為本」構建幸福、活力、創新北部都會區。
•彈性規劃土地，容納多元產業，回應市場變化；以及採用創新多元的發展模式，鼓勵公私營合作等。
•訂立《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落實「按實補價」先導計劃，提升市場投資意慾；採用「雙信封制」招標模式，帶動綜合開發。
•目標是產出的土地在未來5年可以提供超過7萬個房屋單位，及100萬平方米經濟樓面面積。
•在北部都會區實現更高居住標準，逐步優化公營房屋面積配置及提升私營住宅單位的面積要求。
撰文： 林筱魯 立法會議員
欄名： 知‧析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