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09
明報
【明報文章】聽某個潘姓KOL分析近幾個月發生的兩宗自殺事件，心裡湧起一陣悲哀而憤怒，前者為了逝者，後者則是為了我城的行政僵化和涼薄。
潘先生的說法是，我城收回9000間左右被濫用的公屋，雷厲風行追擊違例者，是大好之事，主事者之強勁魄力，值得一讚。但在過程裡，難免出現可大可小的遺憾，其大者，也許涉及人命。
事緣有一對母子，皆有精神情緒上的困擾，躁鬱症、思覺失調，早已接受援助和專業醫療。但不知何故，兒子竟被發現十多年前有兩度登記丁權或丁屋轉讓的紀錄，於是，被視為違規，必須交出所住之公屋。當事人當然不服，當然申訴，卻一直無人把事件轉介給警方跟進，無人追查是否有人冒了他的姓名和盜用他的資訊在物權買賣上牟利；而當事人亦不知何故，也許愈是弱勢愈是不懂，竟無主動報案，至少應該留個紀錄，由是向房屋署要求退租緩衝期以便有機會查明真相。
申訴一輪之後，上訴委員會把他們否決了。據KOL指出，委員會曾接到一封來自政府官員的信函，重申疾病不可被視為豁免條件，換句話說，話之你七級肺癆或四級胃癌，又或精神失常到胡言亂語，仍然不可用作佔用公屋的藉口。所以，儘管該對母子提供了由青山醫院發出的診斷證明，指其病情真確，不宜搬屋，之類，上訴委員會依舊不予考慮，無動於中。
另一邊廂，公屋管理處職員按章辦事，每個星期都把遷出通知書強塞給母子，本已精神脆弱的他們，不堪其擾，曾經直接說，夠了夠了，我們知道了，收到了，不必再塞過來了。但職員是收人工而辦事情，繼續把通知書一封連一封地推到母子面前。
按制度而言，母子可以再上訴，但要把官司提到高院做覆核，請問他們何來知識和資源？何來支援和指引？
就這樣，上訴委員會一聲否決，不理會他們的病歷，完全不行使理論上該有的酌情權，也不知道是否知悉所謂丁屋買賣的可疑性，當然，即使知道，委員會亦可用一句「這不是我們所能調查，房屋署說有紀錄便是有紀錄」來不管不理。
就這樣，否決令下達後，母子兩人叫天不應，呼地不聞，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親友的幫忙相信彈盡糧絕了，什麼社工什麼關愛隊亦似乎無能為力或放手不理。
就這樣，4月中，母親自殺，走了。7月底，兒子自殺，走了。
這悲劇充分顯示了弱勢階層的無助無力，也暴露了行政系統的僵化，以及漏洞。打擊濫用公屋的背後，有強大的意志，但在意志之下，也該有人性和人本的溫柔，以及有行使酌情權的善良和勇氣。這悲劇，該被拍成電影，像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那類。人生不如戲，但用戲來記下悲劇，是最起碼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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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輝]